我蹲在医院走廊,手里捏着一张亲子鉴定,血都凉了。
鉴定结果上写得明明白白——我养了六年的儿子,不是我的。
门里头,我老婆祝雾正哄着孩子吃药,声音温温柔柔:“小栖,等会儿爸爸进来,你记得叫他别抽烟,医生说你肺炎刚好,不能闻味。”
孩子奶声奶气:“可是爸爸不是爸爸呀。”
我手一抖,纸差点掉地上。
门里瞬间安静。
下一秒,一个男人从病房卫生间里走出来,穿着我的睡衣,踩着我的拖鞋,抬头冲我笑:“既然都听见了,那就别装了。”
我认得他。
闻竞,我老婆公司的老板,也是我这六年拼死拼活给她拉项目、跑关系时,最不敢得罪的人。
祝雾脸色白了白,但很快就镇定下来:“既然你知道了,那我也不瞒你了。小栖是闻总的。”
我喉咙发紧:“六年。祝雾,六年。”
她抱着孩子,语气反而嫌我烦:“你激动什么?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家吗?这些年要不是我,你还在工地扛水泥。你白捡一个老婆,一个儿子,一个体面的家,不亏。”
闻竞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:“裴照野,成年人别谈感情,谈价值。你最大的价值,就是老实。”
我笑了,笑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
六年前,我隐掉身份,从北城裴家出来,和家里断了关系,就想证明我不用裴家也能活。我在工地扛过钢筋,在商场修过空调,后来帮祝雾创业,拿命给她铺路。
公司做起来了,我从合伙人口中的“裴哥”,变成了她嘴里的“家属别插手公司事务”。
到今天,我连儿子都不是自己的。
我问她:“所以你今天让我来医院送钱、签担保,就是因为孩子亲爹不方便露面?”
祝雾没看我:“闻总已婚,你别把事情闹难看。你签完字,后面房子给你一套,我们好聚好散。”
“好聚好散?”我盯着她,“那我妈呢?”
她眼神闪了一下。
我心里猛地一沉:“我妈的手术费,是不是根本没交?”
祝雾不耐烦了:“你妈那是无底洞,八十万砸进去也未必救得回来。小栖这边是急症,我先挪用了,回头再说。”
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直接冲过去,一把攥住她手腕:“你拿我妈的救命钱,救你和闻竞的儿子?”
闻竞上来就推我:“松手!在医院撒什么疯!”
孩子被吓得大哭,护士冲出来劝架,走廊瞬间乱成一团。
祝雾尖声喊:“裴照野,你别碰我!你一个吃软饭的,装什么深情儿子!”
这句话砸下来,四周所有目光都变了。
有人指指点点。
“原来是赘婿啊。”
“老婆出轨都不奇怪,男人没本事就这样。”
“在医院闹,真难看。”
我站在原地,拳头攥得发颤,突然觉得这六年像个笑话。
就在这时,我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,那头是我爸助理冷硬的声音:“二少,老太爷病危。裴家董事会已经乱了,老爷子只见你。你要是再不回来,你大哥就要把你母亲从裴家族谱上除名。”
我闭了闭眼。
真巧。
家里来索命,外头也来索命。
闻竞还在冷笑:“怎么,又有人来催债了?裴照野,你这种人,离了女人什么都不是。”
我看着他,慢慢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“是吗?”
我抬手,直接一拳砸在他脸上。
闻竞惨叫一声,撞到墙上,鼻血当场下来。
祝雾疯了一样扑过来:“裴照野!你敢打闻总!”
我甩开她,声音不大,却压得整个走廊都安静了。
“从现在开始,你最好祈祷,我真的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是的裴照野。”
1
我没再看他们,转身就跑去缴费处。
我妈的手术果然被停了。
护士说:“家属,系统显示你账户担保金被转走了,现在缺口七十八万六。”
我问:“手术还能不能继续?”
“最多等四十分钟,再不补齐,专家组就会转台。”
四十分钟。
我站在窗口,忽然觉得特别荒唐。
这几年我所有卡都在祝雾手里,说是夫妻共同理财。公司账我插不上,家里的钱我看不着。连我妈住院,我都得先找她批。
我手机又震了。
还是那个号码。
“二少,车已经到医院门口。”
我问:“裴家现在谁做主?”
“明面上是大少裴承启。”
“那暗地里呢?”
助理沉默两秒:“您外公那边的人,也到了。”
我笑了。
我妈当年嫁进裴家,被嫌出身低。后来我爸在外面养小三,生了裴承启。我妈硬生生熬到抑郁,最后带着我净身出户。要不是外公家护着,我妈早被逼死了。
六年前,我为了争口气,跟外公和我妈都闹翻,一个人出来。没想到兜兜转转,我最落魄的时候,还得靠他们收尸。
我说:“先打八十万到医院。算我借裴家的。”
助理立刻回:“已经打过去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老太爷说,二少可以离家出走,但不能穷死,更不能让亲妈死在手术台上。”
我喉咙像被堵了一团棉花,半天才吐出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
缴费成功后,我去手术室门口签字。
签完出来,祝雾正站在走廊尽头等我。
她换了副脸色,眼圈红着,像受了天大委屈。
“照野,刚才是我说重了。可你也不能打闻总啊,公司的融资还指着他。”
我看着她:“你还敢提公司?”
“公司也有你一半心血,我知道。”她放软声音,“但你要明白,我是为了我们以后的生活。闻总愿意投五千万,条件只是让我和他走得近一点。事情发展成这样,不是我一个人的错。”
我都气笑了:“孩子都六岁了,你跟我说是发展成这样?”
她脸色僵住。
我一步步走近:“祝雾,你最狠的不是给我戴绿帽,也不是骗我养野种。你最狠的是,一边吸我的血,一边还要我感恩戴德。”
她也不装了,冷声道:“那又怎么样?裴照野,你有资格怪我吗?你给过我什么?一套贷款房,一辆二手车,还有一个看不到头的病妈。闻总能给我资源、人脉、圈子,能让我不再低声下气求人。”
“所以你就踩着我往上爬?”
“人往高处走,有错吗?”
“没错。”我点头,“那你最好别再往下掉。”
她被我看得有点发毛:“你什么意思?”
我手机一响,医院楼下传来一阵骚动。
她探头一看,脸色变了。
楼下停了三辆黑色迈巴赫,十几个西装保镖开路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被人扶着从车里下来,直奔住院部。
祝雾喃喃:“这是谁?”
我平静地说:“来给我撑腰的人。”
她猛地回头看我,像第一次认识我。
两分钟后,我外公商砚山拄着拐杖走到我面前,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。
“混账东西,长本事了?为了个女人,六年不回家,连你妈快死了都不知道!”
这一巴掌不轻。
全走廊的人都看着。
祝雾更是彻底懵了。
我没躲,低头受着:“外公。”
他眼眶通红,手却在抖:“你还知道叫我外公?你妈在里面抢救,你在外头替别人的孩子当爹,你贱不贱!”
这话像一把刀,直接把我最后那点脸皮剥了。
我哑声说:“是我犯蠢。”
商砚山冷哼一声,目光扫过祝雾:“就是她?”
祝雾挤出笑:“老先生,您可能误会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商砚山拐杖一顿,“我商家的人,还轮不到你这种货色算计。查她公司、查她账、查她和那个姓闻的来往。今天之内,我要让这两个人知道,什么叫拿了不该拿的钱。”
祝雾腿一软,脸全白了:“照野,你外公?”
我没回答。
她突然抓住我胳膊,声音发颤:“你不是说你家里早就跟你断绝关系了吗?你不是普通人吗?”
“我普通了六年。”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,“可惜,是你不配继续演了。”
2
当天下午,反转来得比我想得还快。
闻竞刚从急诊处理完鼻骨,就被公司财务和法务堵在医院门口。
“闻总,税务的人到了。”
“闻总,商氏那边突然撤资,银行也在催贷。”
“闻总,还有人举报您挪用公款,证据已经送上去了。”
闻竞一把揪住法务领子:“谁干的!”
法务哆嗦着看向我这边。
闻竞也看过来,眼神像见了鬼:“裴照野,你到底是谁?”
我坐在长椅上,头都没抬:“你刚不是说了吗?离了女人什么都不是的人。”
他咬牙:“你装了六年?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我看着他,“你不也装了六年恩人老板,背地里睡员工老婆,拿我的项目给自己洗钱?”
闻竞脸色骤变:“你胡说!”
我把手机丢给他。
屏幕上是商家查出来的流水。
过去三年,我替祝雾公司谈下的七个项目,有五个都被做了阴阳合同。差价,进了闻竞的壳公司。法人是个老太太,实际控制人却绕回了他情妇名下。
最讽刺的是,很多原始资料,还是我当年亲手整理的。
闻竞嘴唇发白:“这些你怎么会——”
“你该问的,不是这个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该问,里面有没有你老婆那份。”
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:“你什么意思?”
我淡淡道:“你儿子不像你,这事,你真没怀疑过?”
一句话,直接把他钉死。
旁边的祝雾也慌了:“裴照野,你少挑拨!”
我笑了:“祝雾,你对我就一句实话都没有吗?小栖到底是谁的种,你心里最清楚。”
她瞳孔一缩。
闻竞猛地扭头看她:“你跟我说清楚!”
医院门口,几个人一下撕开了脸。
祝雾急了:“你疯了?这里这么多人!”
“你也知道丢人?”我盯着她,“那你拿我妈手术费的时候,怎么不觉得丢人?”
闻竞一把掐住她胳膊:“孩子不是我的?”
祝雾尖叫:“闻竞你松手!是不是你的你自己不知道吗!”
我在旁边补了一刀:“是啊,你自己不知道?还是你根本没生育能力,所以急着找个现成的爹顶上?”
这话不是我编的。
商家查资料的时候,顺手把闻竞早年的体检记录都翻出来了。他年轻时出过车祸,医生明确说过,精子活性极低,自然受孕概率近乎为零。
闻竞像一头被捅了肺管子的疯狗,彻底炸了。
“祝雾!你敢骗我!”
两个人当场扭打起来。
祝雾头发被扯乱,哭着喊我名字:“照野!你快帮我!”
我站着没动。
她看着我,终于露出真正害怕的表情:“你不能不管我,我们是夫妻!”
“很快就不是了。”我说,“另外,孩子我也不会认。你们谁的种,谁自己兜着。”
这时,律师到了。
是商家法务团队。
领头的女律师一身灰白西装,短发,眉眼冷净,走路带风。她把文件夹往我手边一放,声音很稳:“裴先生,离婚协议、财产保全申请、侵占款项追偿书,都准备好了。您现在签字,今晚就能送达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她胸牌上写着名字——岑霁。
这名字有点冷,但人很利落。
我问:“你就是外公说的那个很难请的律师?”
她看我一眼:“不难请,钱到位就行。”
我差点被她噎笑。
祝雾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冲过来对岑霁喊:“你不能接他的案子!我是他太太,公司是婚内共同财产,你们这样是转移财产!”
岑霁翻开文件,头都不抬:“第一,祝女士,商氏前期注资有完整代持和借名协议,裴先生只是执行人,不构成夫妻共同财产。第二,你涉嫌恶意转移婚内资金、骗取医疗备用金、隐瞒重大婚姻事实。第三——”
她抬眼,眼神像刀。
“你最好先想想,重婚和诈骗,哪个判得更快。”
祝雾彻底哑火。
我看着岑霁,第一次觉得有人说话能这么痛快。
她把笔递给我:“签吧。再拖,容易脏手。”
我接过笔,唰唰签了名。
签完那一瞬间,我居然没觉得痛,只觉得轻。
像背了六年的烂麻袋,终于扔了。
岑霁收起文件:“今晚开始,建议你别单独行动。闻竞这种人,破产前最容易发疯。”
我问:“你是在关心我?”
她面无表情:“我是在关心委托费。”
我点点头:“行,回头加钱。”
她终于看了我一眼,嘴角像是很轻地动了下。
那一下很淡。
但我记住了。
3
我妈手术做了七个小时。
凌晨两点,医生出来说手术成功,但人还没醒,要进ICU观察。
我撑了一天一夜,坐在重症外头,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。
外公拄着拐坐在我旁边,骂也骂够了,火气消了点。
他说:“你知道你最蠢在哪吗?”
我低头:“知道。自以为能靠感情活。”
“放屁。”外公冷哼,“你最蠢的是,明明能拿刀,非要拿心去喂狗。”
我没吭声。
过了会儿,他又说:“裴家那边乱了。你爷爷快不行了,点名要见你。”
“我不想回。”
“那你妈呢?你妈当年吃了那么多苦,不就是想让你有口气争回来?”
我揉了把脸:“我现在回去,裴承启巴不得我去当靶子。”
“所以你更得回。”外公看着我,“照野,人可以恋爱脑一次,不能蠢一辈子。”
我正想说话,手机响了。
陌生视频。
我刚接通,屏幕一晃,出现的是被绑着手脚的祝雾。
她嘴上贴着胶带,眼泪糊了一脸,背景像个废仓库。
镜头一转,闻竞半边脸肿着,冲我笑得阴森。
“裴少,商氏动作挺快啊。可惜,你律师没教过你,狗急了会跳墙?”
我眼神一沉: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想跟你谈谈。”闻竞点了根烟,“你撤案,撤资,再把你手里那些流水证据交出来。我放了她。”
我冷笑:“你绑你情妇,找我谈?”
闻竞表情扭曲了一下:“少跟我装!她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!”
我一怔。
祝雾怀孕了?
闻竞咬牙切齿:“她骗我可以,骗我的种不行。裴照野,你要是不来,我就让她一尸两命,顺便把这事直播出去。你不是最要脸吗?我让全江城看你老婆是怎么烂掉的。”
外公怒骂:“畜生!”
我却忽然安静下来。
“地址发我。”
“照野!”外公要拦我。
我按住他手背:“我不去,他真会杀人。到时候事情更大,妈这边也不得安生。”
外公脸色难看:“我让人跟着你。”
“别打草惊蛇。”
说完,我起身就走。
下楼时,岑霁正好从电梯里出来。
她显然也是刚接到消息,直接拦住我:“你要单独去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有病?”她第一次语气重了,“闻竞现在已经是亡命徒了,你去送死?”
我看着她:“那你有更快的办法吗?”
她没说话,显然也没有。
我低声道:“我不能让这事炸到医院,更不能炸到我妈。”
岑霁盯了我两秒,忽然把车钥匙拍进我手里:“开我的车。后备箱有定位器和录音笔。你进去前开着,拖十分钟,我的人和商家的保镖就能到。”
我愣了下:“你的人?”
“我律所不是吃干饭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还有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你以为我是在陪你殉情?”她冷笑,“我是在取证。绑架、非法拘禁、威胁恐吓,够他死得更快。”
她说完就往前走,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。
我盯着她背影,突然觉得,这女人比我见过的大多数男人都稳。
路上,她一边开车一边问我:“闻竞说祝雾怀孕,你信吗?”
“半信半疑。”
“如果是真的,你会救她吗?”
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,过了几秒才说:“我救的不是她,是我自己最后那点底线。”
岑霁没再说话。
车开到郊外一个废弃建材仓。
我刚下车,她忽然叫住我:“裴照野。”
“嗯?”
“别逞英雄。”她把一个小型报警器塞我口袋里,“你要是死了,委托费没人结。”
我笑了:“你能不能说句好听的?”
她看着我,声音很轻:“活着出来。”
我心口莫名一顿。
然后我点头:“行。”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