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瓷砖硌着膝盖。孕检单被攥出褶,门缝里传出的声音,冷得我打了个颤。
“阿屿,你真打算让她生下来?”
“生啊。”男人低低笑了一声,“她那种性子,最适合生孩子。生完了,再把孩子给你养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下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说话的人,是我结婚三年的丈夫,纪屿川。
另一个,是我最好的闺蜜,栾雪宁。
“可万一她不肯离婚呢?”栾雪宁娇声问。
纪屿川很淡:“她没资格不肯。她妈还在疗养院,她弟弟创业欠了我钱,她拿什么跟我硬?”
我指尖发抖,孕检单被攥出一层褶。
门里又传来一句。
“再说,她一直以为,当年救我的人是她。她欠着这份情,会听话。”
我猛地抬头。
救他的人?
当年海城跨江桥连环追尾,纪屿川车子起火,是我砸碎车窗,把人拖出来的。那场火烧得我左腰留了巴掌大的疤,连夏天穿裙子都不敢露。
可他现在说,我只是“以为”?
下一秒,门开了。
纪屿川看见我,脸上的温柔瞬间散了。
栾雪宁也愣了一下,随即捂住嘴:“岁枝,你怎么在这儿?”
我看着他们,喉咙干得发疼:“纪屿川,你刚才的话,什么意思?”
纪屿川没慌,甚至连解释都懒得装。
他扫了眼我手里的单子,眉头一拧:“你怀孕了?”
我忽然觉得可笑。
我站在这儿,脸都白了,他第一反应不是我听见了多少,而是我怀孕了。
“是。”我盯着他,“你不高兴?”
栾雪宁立刻挽上他的手臂,像是宣示主权一样,柔柔开口:“岁枝,你别误会,我们刚才就是在说公司的事。”
“公司的事,需要说把我的孩子给你养?”我问。
她脸一僵。
纪屿川沉下声:“够了,回家说。”
“现在说。”我一步都没退,“你说我一直以为,是我救了你,什么意思?”
走廊很安静。
纪屿川盯着我,终于吐出一句:“因为救我的不是你,是雪宁。”
我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当年你只是刚好在现场,真正把我拖出来的人是雪宁。你醒来后一直咬定是你,我看你伤得重,不想刺激你,才没拆穿。”
我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纪屿川,你知道我腰上的烧伤怎么来的吗?”
他顿了下,眼神躲开:“谁知道你怎么弄的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我往前一步,声音都在抖,“你每次喝醉了抱着我,说岁岁,幸好你救了我。你亲着我腰上的疤,说这是你欠我的。现在你说你不知道?”
栾雪宁忽然插嘴:“岁枝,男人安慰你的话,你怎么还能当真?”
我转头看她。
那一瞬间,我真想一巴掌扇过去。
但我忍住了。
我只是看着纪屿川:“你们在一起多久了?”
“一年。”他答得很快,像早就想好了,“岁枝,我本来也想慢慢告诉你。你不适合我,雪宁才适合。”
“那我算什么?”
“你算纪太太。”他语气平静得残忍,“这三年,你妈的疗养费,你弟的公司,哪一样不是我出的?你该知足。”
知足。
我替他挡过火,陪他从一无所有到如今风光无限。
他让我知足。
我突然抬手,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。
啪的一声,整个走廊都安静了。
纪屿川偏过头,脸色一下沉得吓人。
栾雪宁尖叫:“苏岁枝,你疯了?”
“对,我疯了。”我盯着他们,胸口像破了个洞,“所以两个脏东西,离我远点。”
纪屿川舌尖顶了顶腮,眼底彻底冷下来:“你今天要是闹,就别怪我不留情面。”
“你还能怎么不留情面?”
“比如,”他慢条斯理地看着我肚子,“这个孩子,你别想留下。”
我浑身一冷,下意识护住小腹。
栾雪宁叹了口气,一副为我好的样子:“岁枝,你现在情绪不稳定,怀孕也不是小事,不如先住院观察——”
“观察你妈。”我直接骂了出来。
我转身就走。
可刚走两步,纪屿川就拽住了我胳膊。
“苏岁枝,别逼我。”
我甩不开,回头狠狠咬在他手背上。
他吃痛松手,我几乎是跑着进了电梯。
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,我看到纪屿川阴沉的脸。
他张了张嘴。
我没听见,但我看口型看懂了。
他说的是——你会回来求我。
我冲出酒店,夜风一吹,整个人都发抖。
手机响了,是疗养院打来的。
“苏小姐,您母亲今天情况不太好,需要追加一笔进口药费用,您看方便尽快过来吗?”
我闭了闭眼。
真会挑时候。
我打车赶到疗养院,前台却告诉我:“不好意思,您母亲账户已经被冻结了。”
“冻结?”我一愣,“谁冻的?”
工作人员有点为难:“是纪先生那边打的招呼,说后续费用结算暂停。”
我站在原地,血一点点凉下去。
他真的动手了。
他知道我妈是我的命门。
我咬着牙给纪屿川打电话。
接通后,他只说了三个字:“想清楚了?”
“纪屿川,你别碰我妈。”
“那就回来谈。”
“你是不是人?”
他笑了:“岁枝,成年人只看结果。你要离婚,可以。孩子打掉,净身出户,公开承认你婚内精神异常,对雪宁实施过骚扰和造谣。我就继续付你妈的疗养费。”
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你让我承认我有病?”
“你现在这样,像没病吗?”
我气得手都在抖:“我要是不同意呢?”
“那你妈后续的药,停。”
电话断了。
我站在疗养院大厅,耳边全是嗡鸣。
我爸死得早,我妈中风后一直半瘫,弟弟苏砚是个扶不上墙的,前年创业失败,欠了外债,也是纪屿川替他平的。
我一直以为那是丈夫的担当。
现在才知道,那是套在我脖子上的绳。
我去病房看我妈。
她半边身子不能动,看见我却还是努力笑了笑:“岁岁,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
我蹲在她床边,硬把眼泪憋回去:“没事,公司忙。”
她慢吞吞抬手摸我头发:“别骗妈。是不是跟屿川吵架了?”
我鼻子一酸。
我妈却忽然说:“岁岁,实在过不下去,就离。妈拖累你这么多年,不想再拖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妈……”
“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?”她声音很轻,“上回他在走廊打电话,我听见了。他嫌我贵,嫌你弟弟废,嫌你不值钱。”
我整个人僵住。
原来不是今天才烂透的。
只是我一直装瞎。
我握住她的手:“妈,我会处理。”
从病房出来,我直接去找我弟苏砚。
他在酒吧包厢,左拥右抱,见了我还嫌我扫兴。
“姐,你怎么来了?”
我把酒杯一把推开:“纪屿川是不是替你还过五百万?”
他愣了愣:“还过,咋了?”
“借条呢?”
“什么借条?”
我气笑了:“你欠人五百万,连借条都没打?”
苏砚有点心虚:“姐夫说都是一家人,不用——”
“谁跟他一家人?”我把桌上的果盘砸在地上,整个包厢都安静了,“苏砚,你知不知道他拿这五百万威胁我离婚,威胁停妈的药?”
苏砚脸色变了:“不可能吧,姐夫不是那种人。”
我盯着他,只觉得心凉。
“你也觉得,是我在闹?”
“不是,我就是——”
“你就是废。”我第一次把这句话当面骂出来,“妈病了这么多年,你撑起过一天家吗?你除了伸手要钱,还会什么?”
苏砚脸一下涨红:“苏岁枝,你凭什么这么说我!”
“凭我替你兜了十年烂摊子!”
我转身就走。
身后是他气急败坏的骂声,我没回头。
当天晚上,我回了婚房。
不是服软,是拿证件。
可我刚开门,就看到客厅沙发上放着一件女士外套。
栾雪宁坐在我平时最爱窝的那一角,穿着我的拖鞋,端着我买的杯子喝热牛奶。
纪屿川坐在她旁边,抬头看我,语气像在等一个闹别扭的人回来。
“回来了?”
我站在门口,忽然一句话都不想说。
栾雪宁先开口:“岁枝,你别误会,我今天胃不舒服,阿屿不放心,才让我来坐坐。”
我点点头:“嗯,坐挺好。坐脏了我正好一起扔。”
她脸色一白。
纪屿川皱眉:“说话别这么难听。”
“我还能更难听。”我换了鞋,直接进卧室收东西。
纪屿川跟进来:“你非要这样?”
“离婚协议你准备好了吗?”我问。
他冷笑:“你拿什么跟我离婚?”
“拿你婚内出轨。”
“证据呢?”
我动作一顿。
是,我没证据。
酒店那段对话没录音,家里监控在他手里,公司更是他的地盘。
纪屿川走近,声音压低:“岁枝,你最聪明的做法,就是按我说的来。孩子不能留,离婚能体面一点。”
我转过身,看着他:“你这么怕这个孩子,不会是因为你根本没打算让我活着生下来吧?”
他眼神一沉。
只是这一沉,我就懂了。
我后背全是冷汗。
“你真这么想过?”
“你想多了。”他转开脸,“我只是觉得,你不配生我的孩子。”
我扬手又想打他,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。
“闹够了没有!”
“没有。”我红着眼看他,“纪屿川,你会有报应。”
他笑了下,轻飘飘的:“报应?你先顾好你自己。”
我拿上证件,连夜去了闺蜜以前介绍给我的一个小公寓。
可我刚住进去第二天,房东就来敲门。
“苏小姐,不好意思,房子我不能租给你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纪先生那边……给了三倍违约金。”
我又被赶了出来。
接着是公司。
我原本在纪屿川的公司做品牌总监,到了工位,HR直接通知我停职。
“苏总,纪总说您近期精神状态不佳,需要休息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成苏总了?”我都气笑了,“停职通知书呢?”
HR递过来。
上面白纸黑字写着:因个人情绪问题,影响重大项目推进,暂停苏岁枝一切职务。
我刚想说话,会议室门突然开了。
几个同事看向我,眼神复杂又八卦。
其中一个我带过的实习生小声嘀咕:“就是她啊,听说因为纪总有新恋情,闹到要自杀。”
另一个接话:“还在办公室摔东西,精神不太稳定呢。”
我耳朵嗡的一下。
纪屿川开始给我泼脏水了。
我走进会议室,直接把停职通知拍在桌上。
“谁说我精神不稳定?”
没人吭声。
栾雪宁抱着文件夹坐在主位旁边,轻声细语:“岁枝,你别冲动,大家也是关心你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坐这儿了?”我盯着她。
她笑了笑:“哦,忘了告诉你,我现在是代理品牌负责人。”
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。
我带了三年的团队,熬夜做出来的项目,转头就让小三来接手。
够狠。
我看着她,忽然也笑了。
“行啊,坐吧。坐得稳算你本事。”
我转身要走,栾雪宁又叫住我:“岁枝,还有件事。你手里那个七夕联名项目,客户指定今天看终版。纪总说你既然还没正式离职,不如把东西交接清楚。”
我顿住脚步。
那个项目,是我熬了两个月做出来的,客户极其难缠,前前后后改了十几版。
现在终版快签了,他们要我交出来,等于把功劳拱手送人。
我回头:“交接给你?”
“对。”她一脸无辜,“我也不想抢你的成果,但公司不能没人接。”
我看了她两秒,突然把U盘从包里拿出来,放到桌上。
“想要?拿去。”
栾雪宁眼睛一亮,伸手就要拿。
我一把按住,凑近她,压低声音:“可你记住,偷来的东西,迟早烫手。”
她脸上笑意僵了僵。
我松开手,转身离开。
走出公司没多久,客户电话就打来了。
“苏总监,今天看稿还是你来吧?我们只跟你对。”
我愣了下:“不是已经通知您换负责人了?”
“换谁都行,但我们只认方案的脑子。”对方语气很直接,“晚上七点,云汀会所,不见不散。”
我挂了电话,站在路边,突然觉得天还没塌完。
可下一秒,纪屿川的电话就来了。
“你联系客户了?”
“没有,是客户联系我。”
“苏岁枝。”他声音发冷,“你别给脸不要脸。把项目交出去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你妈今晚的药,还在我一句话之间。”
我死死攥着手机,指甲都掐进掌心。
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
“很简单,七点前把完整方案发给雪宁。还有,下午三点,来医院做流产检查。”
我整个人都炸了:“我不会去。”
“你会的。”他轻声说,“不然你妈先停药,你弟弟那边债主也会重新上门。”
我胸口发闷,几乎喘不过气。
挂断电话后,我在路边站了很久。
直到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。
“请问是苏岁枝女士吗?这里是海城市立医院。您母亲今天的进口药,有位匿名先生替您预缴了一周费用。”
我一愣:“匿名先生?”
“是的,对方只留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护士顿了下:“他说,让您先忙自己的仗,别回头。”
我心口猛地一跳。
谁?
我下意识问:“对方姓什么?”
“抱歉,这边不能透露。”
电话挂断,我站在原地,脑子乱成一团。
匿名帮我妈交费的人,到底是谁?
我来不及多想,先赶去医院,确认费用真的续上了,这才松了口气。
可刚走出缴费大厅,我就看见纪屿川。
他站在走廊尽头,西装笔挺,神色冷淡,像来处理一份合同。
“你很会找人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刚停药就有人续上,苏岁枝,你背后还有谁?”
我冷冷看着他:“关你屁事。”
他眼神沉得可怕:“别逼我去查。”
“那你查。”我第一次这么痛快地顶回去,“你不是本事大吗?”
他盯了我几秒,忽然笑了:“行。既然你有底气了,那我也不用给你留余地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半小时后,我手机收到一条热搜推送。
#某知名品牌女高管疑似婚内出轨,怀孕逼宫#
点进去,糊图,模糊视频,背影像我,配文却写得绘声绘色。
底下评论全是骂。
“看着挺体面,原来是小三上位失败?”
“怀孕逼宫这种戏码现实里真不少。”
“男方要是有老婆,这女的太恶心了吧。”
我眼前一黑。
紧接着,公司群里有人发了截图,又迅速撤回。
可我已经看见了。
我的照片,我的名字,我的职位,全被带了节奏。
手机不停震动,陌生消息一条接一条。
“要点脸吧。”
“怀了谁的野种还好意思上班?”
“听说你还逼原配跳楼,真的假的?”
我浑身发冷,连手都握不稳。
纪屿川这是要彻底毁了我。
而更可怕的是,他用的是我曾经做品牌公关最熟悉的那套手法。
先放模糊料,先占道德高地,再借匿名营销号滚雪球。
让我连辩解都像狡辩。
我正要联系律师,手机又响了。
是苏砚。
他声音慌得厉害:“姐,不好了,妈病房门口来了几个人,说是来采访你的!我拦不住!”
我脑子轰地炸了。
“你在哪儿?”
“医院!”
我疯了一样往病房跑。
刚到楼层,就听见有人拿着手机对着病房门拍。
“听说苏小姐为了上位怀孕逼宫,您作为母亲知道吗?”
“阿姨,您女儿是不是精神状况有问题?”
我冲过去,一把打掉对方手机。
“滚!”
那人立刻大叫:“打人了!打人了!”
我挡在病房门口,整个人都在抖:“谁让你们来的!”
人群里,有人低声说:“有人匿名爆料,说她妈在这儿。”
匿名爆料。
除了纪屿川,我想不到第二个。
我气得眼前发黑,病房里却突然传来一阵重物摔倒的声音。
我猛地回头。
我妈摔下床了。
“妈!”
我扑进去,医生护士冲了进来,现场一片乱。
我被挤在外面,手上全是我妈磕出来的血。
苏砚吓傻了,站在旁边一直说对不起。
我一把揪住他领子:“你不是在这儿吗?你怎么看的!”
“我、我被他们拉开了……”他脸都白了,“姐,我真不是故意的。”
我松开他,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。
十几分钟后,医生出来,脸色很难看。
“病人受到刺激,情况恶化了。家属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我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就在这时,我手机又响了。
纪屿川。
我盯着那串号码,像盯着一条蛇。
接通后,他声音平平:“考虑好了吗?”
我咬着牙:“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妈?”
“我只是提醒你,闹到最后,受伤的是谁。”
“纪屿川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最好祈祷你这辈子别有把柄落我手里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不然我会撕了你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两秒,轻笑了一声。
“你先活过今晚再说。”
电话挂断。
我站在ICU外面,突然明白,我已经被逼到墙角了。
工作没了,名声臭了,家里散了,肚子里还有个孩子,前面全是刀。
而我连谁在暗地里帮我,都不知道。
手机再次亮起。
还是那个陌生号码。
这一次,对方只发来一条短信。
——你手里那份七夕方案,不要交。晚上七点,去云汀会所三楼东侧包厢。一个人来。想赢,就别怕。
我盯着那行字,心跳快得厉害。
这到底是圈套,还是生路?


